目前日期文章:201101 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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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獅子和公牡羊相鬥的故事正激烈進行中。

 

聽說這園子一整天紛擾不休,像是雙方終於鼓起勇氣開戰的火場,流彈不經意一撥,引爆疆界邊線的地雷,不慎叫醒了沉睡多個光劫的暗黑冥王

 

——妒意、不甘、委曲、憤恨、疲憊……

 

開啟一流無明漩渦,那是蟲子倏地被拉沖進蜿蜒水管,再滑入下水道的力道,視覺的快速流轉讓咒罵放大為無聲,於是你見阿修羅帶著驍勇好鬥的戰意呼嘯而過,嘩的一聲,雙方破吐出一嘴的汙垢與不堪

 

一切已是何其熟悉的煙硝,就像一遍又一遍的苦,總出其不意溢出來麻人的舌頭,於是旁人只好假裝這是一種情趣,因為即使如此,即使眼看獅子與公羊接連地落下惡水,你也無法拿點什麼去滌洗波濤,或是,稍微哄開盛怒中的阿修羅,難不成去給天神沏壺蓮花茶?

 

戰鼓稍歇,不到三刻又聞號角響起。

 

連綿不絕的吼叫嘶罵聲幾乎震破心扉,惹得滿塵間殺氣騰騰,連天花板的塵屑與掛在牆上的風乾蚊屍似乎都要給陣陣聲波打下。

 

其中,大半是獅子發出的怒鳴,誰叫最近幾天公羊每天要故意去踩獅子痛腳,別的話題不提,偏著要回去雲貴高原,牠夢裡都是童年曾吃過的肥美青草,而獅子氣不過的是牠甚至已甘願為牠拋下王者之姿,每日伴他晃蕩吃食、共看歲月的移徙,牠卻要在這個時機,拄著杖在這棵已經生根的老樹下,轉頭回望遠方。

 

只能觀看的魚和螃蟹,各自守在園子某一處角落等待終戰時刻。

 

大概,三天吧!

 

也許明天就好了。

 

是呀,羊的氣勢消退了,是一副溫柔低語的模樣。

 

水裡的魚和螃蟹冷靜地在一旁扒著沙,啊,濁了,只好盼望沉澱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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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九十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子時(12/29 11:00 PM),我們身穿黑色孝服,集體跪在老家前的馬路邊,迎接欲短暫引度您身軀的棺木。

 

 

那一夜,很冷。叫人凍僵的風颯颯急吹,整條街黯淡無光,漆黑深邃的夜空連顆星子都沒有,而我們忙著搓揉手心,無語,只能依著葬儀社的指示前行,而孝服底下一層層厚重的大衣與棉衫卻讓每個人的身型顯得滑稽,相互穿戴順便自嘲幾句,就被推擠著踏向儀式遂行的軌道,每個人的身分上加了一個「孝」字,就將離別的情緒包裹在臃腫底下,像是硬撐出來的悲傷,於是我們等待,一聲令下。

 

 

跪落。

 

這樣的場面該是體面或是寂寥?還是一種寂寥的體面?六十名子孫同聲跪下,連衣褲磨擦的窸窣聲都顯得肅穆,幾乎來不及反應,古老的儀禮便直接殺進來,將內心忍住的脆弱戳破,當我的雙手碰觸冰冷的水泥地,全身湧上一陣酸緊,眼淚悄悄滑下。

 

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死亡的溫度並非極度的冰寒或沸滾的燙熱——地獄所描述的情境,而是沒有溫度,一切虛空。

 

同時,生命也沒有因此而停止,將以另一種無聲無息的方式,繼續活在子孫心中,直到有一天,記憶被遺忘帶走。

 

 

民國十三年,新一輪的甲子起始,您誕生於竹南南庄郡員林村的張家伙房裡,雖不是名門望族,但也是個坐擁山林田地的富有農家,按現今的標準來看應是一位千金小姐,至少在兒時是不挨餓的。

 

然而,二十歲婚嫁之後,沒過幾年發達日子,就因時代的劇變與阿公生意失敗後的困苦,變身為一位扛著千斤重擔的母親,像那個時代大部分的客家女人一樣,註定一生勞苦,貫徹四頭四尾的無奈婦德。

 

更何況,您一連生了十二個子女,每張嗷嗷待哺的口,都是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洞,大大超出了妳所能養育生命的負荷,即使您踏奔山林挖筍、採柿、剪果,又趕赴市集批菜叫賣,從早到晚工作不休,甚至生兒三日即出門擔菜謀生,仍然不夠,永遠不夠,乃至於您根本無暇顧及兒女們脆弱敏感的心靈,只好放任他們在險巇中闖蕩,因此個個回憶起來,總是愁苦。

 

「小時候阿嬤背著我去採柿子,怕我亂跑,就把我綁在柿子樹下,然後她俐落地爬到樹上去摘果,要知道,那樹枝很脆弱,一不小心摔下來可不得了。」

 

「我十四歲就開始去市場賣菜!」

 

「阿嬤一肩擔菜,一肩擔著你叔叔……」

 

「挺著七個月身孕,還帶著我走山路,那天下著雨,她不慎滑倒,跌坐水灘裡……」

 

「以前家裡是土角厝,颱風一來就把屋瓦吹翻,我把臉盆墊在棉被上,叮叮咚咚,就這樣一邊接雨一邊睡覺。」

 

「涉水採收筊白筍,水很深,腳步得站穩,還要提防水蛇。」

 

不說還好,一談起,全是您在勞動的身影,兩腳踏了周邊的山頭,雙手永遠有忙不完的事頭,每次聽聞總覺得那是不可思議的傳奇,而這樣的苦,卻是您掙脫不去的紮紮實實的命運,生存壓力無止盡地拖磨著,久了,該屬女人的溫柔與慈愛也被一捆一捆厚重的孤寂纏繞,導致我總不忍卒睹環繞在您身旁的光影,該是一聲何其沉重的嘆息。

 

 

飢餓與貧困是您一生的夢靨,迫使您面臨骨肉分離的痛徹心扉,訃聞上的出嗣男一詞,恐是您無法言說出口的悲傷,小叔說,七叔叔送人後的那一夜,妳偷偷躲在棉被裡哭了好久。面對接二連三,親生兒女必須出養他人的事實,您除了偽裝堅強,又還能做些什麼以抵抗生命中種種的莫可奈何?

 

有關於您的辛苦,不用多言,已經深刻入骨。

 

我更想告訴您的,是我記憶中的您的身影。老家,您房間的氣味隨著多年的閒置已經消散逸失,我再也尋不著那混著髮油與花露水的樸舊氛圍。

 

在那個房間裡,每當你按下電視開關,歌仔戲的旋律一響起,我總會溜進去,陪你一起看楊麗花,一開始妳不知該如何跟我說話,而我也不懂該如何與妳聊天,於是,我們只好直盯著螢幕,不動如山;後來,妳偶爾會介紹熟識的劇情,誰是好人,誰是壞人,那壞人是如何如何的壞,做人千萬不可以那樣。我說,我台北的外公比較喜歡看葉青呢!

 

妳驚訝:敢聽有?於是妳知道,原來外省人也愛看歌仔戲。

 

其實,妳愛看的不只楊麗花,還有黃香蓮、葉青、許秀年……,戲裡唱的是澎湃的情感與長哼短吟的生生死死,而一向不擅言說的您,又守著什麼樣的曲調?

 

而今,民國一百年了,您沒來得及跨過的新年,慚愧的是我們,直到您不在了,才終於與您一同倒數,才會想起該點柱清香,向您說聲「新年快樂」,不知道這是否是您這些年來最大的心願?

 

與您同住時,發現您特別期待年節,農曆新年、元宵、清明、端午、中元節、冬至……,您用糯粿糕粽的鹹甜滋味,默默數著節氣的遞嬗,約莫這個時刻,您總在老家的狹小後院架起長板凳,開始壓年糕,我很好奇,跟前跟後,妳說年到了,要做年糕、蘿蔔糕。我們幫忙都談不上,只能看著妳挪著、搓著、拌著、蒸著,成日在廚房穿梭。

 

那段時間整間屋子瀰漫著蒸蘿蔔的香氣,而那綿密多絲的口感,無論蒸煎湯煮都令人懷念,是您讓節氣有了味道。

 

傳統社會的農時餘香四季轉換,讓都會區的年節特賣會及百貨周念慶顯得膚淺,過年的年糕、拜天公的九碗甜品、清明節的草仔粿、端午節的肉粽和鹼粽、中元節滿桌祭品、家門路旁插滿的香。

 

我靜靜看著,知道每種儀式都有意義,那是您以為的和天地鬼神溝通的方式,我一直沉醉於如斯恭敬多禮的氣氛。我想象其中的鬧熱與殊勝,菩薩、天公、祖先、地基主,甚至流浪的魂魄在某一天的某一時,享用著人間盛載的點滴情意,神佛與人一同歡笑,即使僅有那麼一瞬間的喜樂,也已足夠。

 

您的仔細張羅又何嘗不是一種浪漫,宛如楚辭裡湘水邊的歌舞酬戲,以馨蘭之芳答謝有靈萬物。雖然多數糕點是要拿去市場販售的,那是妳的習慣和依戀,妳所能展現存在價值的一條路線,我和弟弟隨妳去土地公廟拜拜,陪妳去市場幫三姑賣菜,但其實我們知道,您的忙碌是為了兒女子孫大團圓的豐盛,您念著、等著、算著,大伯何時回來?小姑何時回來?有誰要回來一起過年?您的思念無從抒解,僅以餵食取代,那是妳此生所最能理解的照顧方式。

 

晚年您居於護理之家,有回我去看妳,握著妳的手,妳的眼眶泛淚神情激動,卻不知如何訴說想念,於是妳說:「要吃豆奶嗎?」妳不知道的是,那一刻我必須使出多大力氣忍住不落淚,即使只有一瓶安養院分發的蜜豆奶,您也執意給予,而我們卻未曾傾聽您的故事,除了勞動之外,藏於您內心深處的怯弱與不安……。

 

對不起,兼以深深的感謝。

 

在將來更多未完的故事裡,我們願將家族的虯結紛擾轉化為感念,願您乘著紅蓮翩然而去,每一朵蓮,都是眷戀的昇華,那是我們所能為您做的最後一件事,埋頭摺紙,將紙片化作蓮瓣,當火焰燃起,就成為接引的渡橋,成為一抹光明,而您終於放下肩頭的千斤萬擔,歸彼國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2011.1.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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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到一個月前,奶奶突然因為肺炎併發多重器官衰竭,被進加護病房。

我請假趕回頭份,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嘴裡和身體插滿管子的她,

那時她意識清醒但雙手被綑綁住,無法動彈,

因為插管的關係,無法再開口說話、無法再吃進食物,

能宣洩的,僅有那一雙其實已經無法視物的雙眼所流出的淚水。

 

「阿嬤,我來啊。

「阿嬤,你很痛苦我知道,如果妳會害怕,要記得念觀音的名字。」

「妳一生的辛苦我們都知道,我們都在外面,探望的時間一到,就會馬上進來陪妳。」

 

消毒藥水與酒精的味道與醫護人員已然習慣的緊繃相互交雜,再加上抗生素與鎮定劑的搪塞,一室的哀傷苦痛彷彿都被凍結成霜,穿在身上的隔離衣沾滿膽怯,連氧氣罩的幫浦聽起來都像是死神的召喚,冷冷的一切,連隔壁床、對面床病人偶一張望的投射,都像是他忽然看到了什麼,那裡,似乎真的有某種叫人無法言說的絕望,甚至,讓人連活著都害怕的絕望。

 

奶奶張口欲食,卻不可得的畫面,我無法忘記。

 

那是我小時候在尖山老家神桌旁一部佛經書裡的記載的情貌,而那也是奶奶帶回來的漫畫版的十八層地獄遊記——每一層煉獄都有不同的酷刑,其中在餓鬼道,終日不得一食,飲食到口,即化火炭。

 

這同時也是《佛說盂蘭盆經》裡目蓮救母的片段:

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。大目犍連始得六通,欲度父母,報乳哺之恩。即以道眼觀視世間,見其亡母生餓鬼中,不見飲食,皮骨連立。目連悲哀,即以缽盛飯,往餉其母,母得缽飯,即以左手障缽,右手搏食,食未入口,化成火炭,遂不得食。目連大叫,悲號涕泣,馳還白佛,具陳如此。

 

震驚倏地穿越時空,將我帶回那間曾經住了九年的老家,那個我曾想盡辦法逃離的巨大荒涼,鋪天蓋地襲來,於是我決定面對這種刻在記憶中、所謂的無能為力。

而可笑的是,我能做的也只有每個星期回去探望倒在病床上已經陷入昏迷的她,過去這些年,我從未那麼密集地探望她,一方面是逃避,但更多的是遺忘,我不知道見了她之後,可以跟她說什麼。

 

保重?

身體還好嗎?

 

然後呢?聊小時候的事,或是聊現在她的子孫們的事?

過去的事無法改變,未來的事她無法參與。

一個老人,以及更多和她同住的老人們,還會覺得他的子孫發達重要嗎?

我常在想,一個人生命到了最後,特別是被衰老逼到最後的人,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境,可我現在想不透,就算每天與我家李二爺(外公)相處遊戲,我還是猜不準,也許他們沒那麼多時間感到寂寞,因為沒有時間了。

 

好好活著,即是一種價值,怕的是,連活著都是折磨。

 

三個星期的煉獄歷險之後, 十二月二十九日 凌晨,奶奶與世長辭。

 

一月九日 ,出殯。

從沒想過我竟能寫她,而我寫了,還在喪禮上代表孫輩讀了出來。

 

在國樂伴奏的渲染併著隆重的跪拜禮引領下,悲傷是容易的,眼淚也是。

 

但我想最深的是遺憾,如果她和她的子孫們能有機會好好互訴思念的話。

可惜,這不是一個善於說愛的家族。

 

ps.好在其實也沒真正的恨,說到底,都是得同穿孝服跪拜祖先的一家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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